女人未施粉黛,显出健康色泽的红润嘴唇勾着优雅漂亮的弧度。
“麻烦送我去南郊福禄养老院,谢谢。”
绿荫流转了几轮,周围的景色逐渐从城市景观变成了自然原生态,宽大的柏油路也逐渐狭窄、凹凸不平。
车子停下,司机看向后视镜,后座那个中年美艳女人不知何时摘下了墨镜,一截纤细白皙的小臂杵在窗沿,撑在自己脸侧,正出神地望向窗外,未曾察觉已经到了目的地。
她那双漂亮狭长的眼眸连带着精细描摹过的眉宇之间笼罩着淡淡的愁绪,静如秋水的眼瞳望得很深很远,不知在念想着什么。
司机连续唤了几声,女人才恍然回过神,从斜挎皮包中拿出现金。
“不能手机支付吗?现金……还要找钱。”司机回头接来现金,下意识瞥一眼女人的皮包,觉得有些奇怪。
从女人的气质能看出她出身不俗,但所用的包竟然不是这个年纪的女人惯用的名牌。
“手机支付?我听我儿子说过,但我太久没有回来了,得回去让我儿子教一教。”女人浅笑道。
司机给她找了钱,还送佛送到西,好心地为她提出行李箱。
楼顶上“福禄养老院”五个大字残缺不全,丢横少捺。
大楼园区老旧破败,长满了青苔和茂密的爬山虎,没被植被覆盖的地方露出剥落的墙皮和镶嵌在楼宇之中凹陷的浑浊毛玻璃。
像一栋已经被遗弃在旧世纪里的老鬼屋。
走在老旧的长廊中,从尽头袭来的热风被冷却,拂过皮肤时仅剩潮湿的冰凉。
风声咧咧,像是有苍老的冤魂在泣诉。
女人把行李箱临时托付给前台的大妈帮忙看管,在大妈审视的目光中,白裙摇曳,踩着小高跟,踏入这个与她格格不入的环境。
这栋大楼并不宁静,时不时有痴呆老人的呓语、护工肆无忌惮的说话交谈声,因此女人的鞋跟落地的声音并不十分引人注意。
楼里没有电梯,她走上三楼,绕过一条长廊再转弯,最后在一扇掉了漆的老木门前停下。
门半掩着,女人从门缝中看见一个躺在床上的男人被一双肤色较深的有力的手翻来覆去,那双手的主人还喋喋不休地用方言骂了一些什么,大致是说他麻烦。
男人像一个毫无生机的破布傀儡,聋了死了一样,任由谩骂。
门口的女人扫了一眼门口的姓名牌,这才确认确实就是这里。她无视锈迹斑斑的门把手,透着健康色泽的粉润指尖抵着漆皮鼓起的门板推开进入,引来了包括门边男人在内,房中三个老人与两名护工的注意。
简钺诚本来对进门之人不感兴趣,但他的脑袋正好朝向门。
无神的双目在触及布满了划痕脏污的花岗岩地板上那双一尘不染的纯白高跟,他死寂空洞的眼睛出现了一丝波澜。
往上,是一截纤细雪白的小腿,以及随着窗口飘入的微风轻微摇摆的白色绣花裙摆。
他的眼睛模糊得太厉害了,只能连看带猜地认出裙摆上有一簇盛开的昙花。
纯洁,美好,神圣。
简钺诚模模糊糊地想,他这是死了吗?怎么好像看到了天使?
也许不是天使。
在他记忆深处,很多很多年以前,有一个女孩曾经也穿过这样的衣服,在那陈旧的年代像一株蓬勃的小花,从他的世界里生机盎然地冒出来,引起了他的注意。
可惜……那朵花的花期太短了。
视线再缓慢地往上,女人弧度妙曼的身材,如天鹅一般修长高贵挺立的项颈统统收入眼底。
在触及到女人那张张扬艳丽的脸,以及脸上审视的神色、淡淡的讽刺和虚假的怜悯时,简钺诚瞳孔紧缩。
这回像是真看到鬼了,他猛地撑起了上半身,覆着云翳的眼睛隔着模糊的视线死死瞪着女人,粗粝的喉咙像是破风箱,赫赫地挤压出沙哑的嗓音。
“徐……徐乐颖……咳咳咳……”
简钺诚的护工不知何时离开了——他每天下午都有固定的时间会下楼,和楼下管理养老院的大爷大妈打牌。
徐乐颖没有理会简钺诚撕心裂肺的咳嗽,她打量了一圈房间里老旧的设施,若有所思地点头,在简钺诚缓过来之后,她不紧不慢地开口点评。
“小暮给你选的地方不错,我很满意。看到你半死不活地苟延残喘,我就放心了。”
简钺诚凹陷的眼眶兜着两颗浑浊的大眼珠,几乎要发射蹦到徐乐颖身上:“你来这里做什么?看我笑话?滚!你滚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他一边激烈地说话,一边还想起身下去亲自赶人,但他瘫痪的半身让他看上去像是一条半死不活蹦跶的鱼。
“你最好安分一点,如果从床上摔下来,你大概只能在地上躺到护工回来了,我可不会扶你回床上。”徐乐颖凉凉地说。
这话被简钺诚听进去了,他立刻安分下来,但搭在身侧露在被子外的手还是紧攥着,枯瘦的手臂上干瘪的青筋脉络十分明显。
“好歹是夫妻一场,我都能这么心平气和地和你说话,你又凭什么用这么愤恨的眼神看着我?”
徐乐颖的语气谈不上云淡风轻,但也没有她曾经以为的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的歇斯底里,过去的伤疤被时过境迁抚平了表面的粗粝,她已经学会了用平和的心态来面对这个人。
——毕竟没有人会和一条命不久矣的丧家之犬过不去。
徐乐颖像是在和简钺诚话家常,虽然这个男人并不想听她说话,眼不见为净地闭上眼。
她也无所谓,目光远眺,穿过大开的毛玻璃窗,穿过着窗外苍郁的青枝,望向碧空如洗的蓝天,但她的视线好像凝聚在更远更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