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在夏天的时候,把半条手臂露在外面,而不是必须穿着厚厚的大袖子衣裳。
他们家的男孩子有时候穿着笔挺的学生服,有时候穿着奇怪却好看的西服。
那时候,莲叶还不知道那叫西服。
她只是觉得真好看啊,又不敢看,隔着远远地距离,在自家楼上偷偷的看。
时间久了,隔壁的孩子们也就发现了她的存在,会照顾她一起玩。
可是她不敢。
她只敢看着,绝对不敢跟自己的父母说要出去玩。
并且,看久了他们的装扮,她觉得自己像个丑陋的人。
她这一身大褂子永远不合时宜,梳的厚厚的发髻也很奇怪,更是不能去看自己的一双脚。
那太奇怪了。
可住在近处,总有交际。
就算孩子们没有交集,父母总是有的。所以莲叶终于有一天被请去了隔壁玩。
隔壁的两个女孩子是双胞胎,却长得不一样。
她们一个比一个活泼可爱,她们告诉了莲叶许多事。
外头在发生的,甚至国外发生的。
那时候的莲叶才知道,国外原来也是像他们国内一样,有皇帝。
也有大总统。
她又自卑,又羞涩的听着那些对她来说几乎是天方夜谭的事。
也在极度渴望又极度自卑中,被拉着换上了洋装。
只是她放不开,再好看的洋装穿着,也显得她很怪异。
隔壁的伯母有一天拉着她的手对她笑:“孩子,我以前跟你差不多的,我出身算是尊贵,从小就像你一样被教导的失去了我自己。但是孩子你要知道,那是不对的。男人和女人没什么不一样,你应该改变。如今已经是新时代了。就算是男孩子,他们也喜欢那些新时代的女性们。你看我的两个女儿,她们是不是很好?”
莲叶觉得对,可又觉得不对。
几千年来对女子的要求都不一样,可无一不是希望她们顺从。
莲叶十几年来学的都是这一套,叫她一朝一夕就改变,她做不到。
直到隔壁一家人要搬走去上海生活,她也没能彻底明白过来。
只是后来家里要给她说亲的时候,她忽然生出了强烈的反抗意识。
她不想这样过。
像自己的母亲,一辈子围着父亲,父亲纳妾她也不敢说话。
一边不被允许学习任何新知识,一边被嫌弃头发长见识短。
可父亲也不喜欢母亲,父亲早就有了新的情人。
那是个舞小姐。
莲叶曾在楼上看见过,黑色的小汽车开到了大门外,那个女人穿着一身大红的旗袍,美丽的像是罂粟花。
父亲的手放在她的腰上,显得那么难看。
母亲哭诉过,说那是个舞小姐,低贱人。
低贱吗?
或许吧。
莲叶想,隔壁的姑娘们说起过那些舞小姐,她们不是天生的自甘下贱,她们只是穷。
她们只是没有别的活路。
莲叶那时候特别的茫然,但是她知道她不该过母亲这样的生活。
于是某一天的午后,她在自己的闺房里拿起了剪刀。
那天她被狠狠打了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