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他绝不这样做!
他无父无母,从小长到大,全靠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运气。
在他的身边,有很多荒原的人,他们曾经出卖自己的一切,竭尽全力地想在温室里有一个家。
他无意于此——
他就是要失去,他就是要再也得不到,就是要一无所有,就是要一往无前地向前走,走到尽头——大步流星地走到尽头!
痛苦啊!请让我尽情地拥抱你!
没有得到的,就让我永远失去它;没有满意的结局,就让它定格于悲伤;没有退路,就让我跳下悬崖!
难道我是一个孤儿,就要对家庭産生渴望吗?难道我从没有得到过关爱,我就要对别人都有的爱,无限执着吗?难道我被生活逼迫之後,只能窝囊地死去吗?难道我就此失去了所有的勇气,不敢再直面真实的痛苦与死亡了吗?难道我只配被评价一句“命苦”——我这个人,这条命,这人生短短百年的光阴,就要被永远地困在幻觉一般的炉火丶毛衣与可口的饭菜之中吗?
这样的人,只会是林客,不会是温特沃斯。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了!这错不了,这绝不会错的!
他的决心下得很大,话也说得满,仿佛全天下没有人能比温特沃斯更英勇,更能跳出过去与後悔的牢笼了。
可是——
他扪心自问。
他现在浑身冰冷,难受地流着泪,蜷缩在公交车的破旧塑料椅子里的样子,哪里有一丁点英雄的模样?这和他梦想中的果决,有哪个地方沾得上边?
他刚刚嘲笑林客,是在嘲笑林客的脆弱。
他嘲笑自己,是在嘲笑自己的无能——他差一点,就要做不到了。
命运多想让他回头啊——一个崭新的丶可能与现状完全不同的丶他不用失去林客的命运!
他“应该”回到托斯卡纳的那座小房子里,“应该”去拥抱无措的林客的!
世界上,从来只有逃避痛苦这一条路。
不管是身体上的痛苦,还是精神上的痛苦,它们的起源,都是在乎。
在乎自己的生命,在乎自己的感情,人最在乎自己。
在遭受痛苦之後回归家庭丶寻医问药,写在教义里的“赎罪”与“放下”,它们要达成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伤口愈合。
所以要麽不在乎痛苦,要麽想尽办法治愈每一个伤口。
可是,只听过千日做贼,没听过千日防贼的。痛苦的种类远远多于治疗的工具。
温特沃斯完全可以选择不在乎。
他和其他选择了放下和不在乎的人不同,这些人说着放下了实际却放不下,说着不在乎又在乎得要死。
他选择了在乎丶选择不放下,然後痛苦。
温特沃斯觉得自己有病,病得不轻,病入膏肓,说不定哪天,他就要把自己折磨得一命呜呼了。
但是他抹了把脸,又认真地擦干净了自己脸上的泪痕,然後平静地下了车。
时隔三个月,他再次来到了幸福中,来到了太阳妙妙屋咖啡馆。
门前的保安见到温特沃斯的时候,愣了愣神。
这一回,他什麽也没问,就给温特沃斯开门了。
有一名自称是凯特委托的律师,给温特沃斯发了一条短信,请温特沃斯来和他谈一谈凯特的遗嘱。
温特沃斯不明所以,但是仍然决定,来见这位律师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