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斯宾塞手里的资源,要流浪者们一个光明的丶有退路的未来,当然要以爱情为筹码和代价。
他的爱情必然死去,这段关系必然消亡。
这没什麽好说的。理所当然的事。
温特沃斯真的快要笑出声来的时候,司机踩了个急刹车。
男孩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一点。
他的头没有撞上前面的座位,甚至他身体的摆幅,可能都不到十五度。
但就是这个上半身的丶小小的移动,让温特沃斯的五脏六腑都疼了起来。
他想不明白,怎麽会这麽疼?
疼得让他蜷缩在了公交车的座位上,动弹不得。
仿佛司机踩下的不是刹车,而是踩着温特沃斯的心脏。
网球从高空坠落到蹦床上,与重力相反的力让网球下陷的速度越来越慢,然後在达到极限之後,网球就会重新被抛到天上。
可是现在不是这样的。
温特沃斯的一颗心直直地陷落了下去,在达到极限的那一刻,它爆炸了。
炸得粉身碎骨丶血肉模糊丶尸骨无存,就像一颗烂掉了的西红柿。
在爆炸的馀韵里,男孩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嘴里却实实在在地笑出了声。
他谈不上高兴,只是对自己承担痛苦与後果的能力有了进一步认知。
他远没有他想象的那样强大。他不想失去林客。
上天!他感觉自己的眼眶里都要掉下泪来了。
可是,这难道意味着他是一个懦夫,一个弱小的人,一个不敢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的逃兵吗?
他眼中落下了泪,在昨日的夜晚与今日的白天里,他已经哭了两次。
不管罗里与西波尔莱女巫是如何看待他的——不管他们将温特沃斯看成一个冷血无情的人,还是一个坚定不移的人——这些,都与温特沃斯不相干。
这些想法,全不能左右温特沃斯的意志。
他不认为,自己冷漠地抛下林客,对山谷里的哭声充耳不闻,是一件多麽值得骄傲,多麽能够展现他强大的品格的事。
不,他从没有这样想过。
他只是不想害怕,也不愿意後悔,以至于痛苦对他来说,是一件值得享受的美事。
他有什麽好怕的呢?
在荒山上,他在找寻凯特的途中,他心里无数次祈祷,希望凯特不要死。
因为凯特是战争英雄,因为他正值壮年,他住在温室里,有着体面的工作与可观的收入,他有退路,他不应该死。
可温特沃斯是什麽?
是流浪者,是孤儿,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是不值得来丶不值得去,天地间的一抹游魂。
他就是要摔得粉身碎骨的。他随时做好了这样的准备。
如果有人以为,这是温特沃斯为自己留的退路,是什麽“烂命一条”的气话,是“大不了就是一死”的豪言壮语,那就大错特错丶错得离谱了!
这甚至不是他对生命的轻视,不是他对腐烂的道德与意义的反击与抵抗。
这是……这是……
这是他渴望的丶希望的丶恳求的丶不断追寻的勇敢,是仅对他个人而言的英雄主义,是握紧了拳头,又硬生生把自己骨头拈碎的快乐。
他不想在痛苦面前下跪,他不想亲吻命运的袍脚,不想流下悔不当初的泪水,不想像个醉汉,在嘴里嘟囔着说一些“早知如此”的话。